夏娃还是女娲？

一项世界各国青少年智力调查报告说，中国孩子计算能力排名第一，创造力排名倒数第五，想象力排名倒数第一。多年的应试教育终于有了结果。想象力原来是中国古人的优势，如今被不肖子孙败坏殆尽。

如果中国古人参加想象力比赛，他们不会输。想象力并不是编造弥天大谎的能力——说瞎话的本领我们现在也不差，足够进入世界三强，不必妄自菲薄。高明的想象力在于它能够刺破未知的迷雾，用头脑风暴吹散蒙蔽的浮云，以奇思异想的故事启示真相。虽然真相的科学见证，可能要在几千年以后。

各民族都有自己的创世神话，这是对各种文化想象力的考试。创世神话中几乎都有灾难记忆，现代科学的发展可以据此给各民族的想象力打分。

地球上出现人类至少已经有几百万年的历史。几百万年来，人类发展一波三折，步步惊心，九死一生。人类曾经遭遇——未来可能还会遭遇几乎是灭顶之灾的劫难。西方记录中诺亚的传说最有名。《旧约》的版本说，上帝要惩罚人类，毁灭万物，只救了蒙恩的义人诺亚一家。他让诺亚全家躲进方舟，带上洁净的畜类七公七母，不洁净的畜类一公一母，空中的飞鸟七公七母。然后，地泉裂天门开，豪雨连降四十昼夜。大水淹没了最高的山巅，方舟以外的生物，悉数死亡。大水一年后才退净。

中国的故事叫不周山。根据《山海经》、《淮南子》的说法，不周山应该是柱天之山：“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天塌一边，日月星辰移位，地陷一端，河流山川变向。

诺亚传说和不周山故事，哪一个离真相更近？现代生物学已经提出证据：人类一度大量死亡，曾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危境。生物学家发现，人类的遗传基因过于相像，人类的基因差异甚至比黑猩猩的基因差异还要小。以分子生物学的观点看，这是一种明显的进化瓶颈现象（genetic bottleneck），它表明曾经有一场大规模的灾难，令人口大批死亡，人类数量急剧下降，多样多元的人种消亡，丰富的人类基因转为单一。科学家估计，在五万年到十万年前，人类曾濒临灭绝。人口最稀少的时候，人类的祖先的数量最少只有三千人，最多不过一万人。换句话说，我们中小学课本至今仍然津津乐道的元谋人、北京人，他们早就在那场灾变中——更有可能在灾变前断子绝孙。他们是这块土地上遥远的过客，和现代中国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科学界的大多数人相信，那场灾变就是七万五千年前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多巴超级火山的喷发。这是近三十万年来地球火山最猛烈的一次喷发。多巴火山连续喷发七天，山崩海啸，火山灰遮天蔽日。它直接导致十年的“火山之冬”以及后来的千年寒冷，造成巨大的生态灾难。植物毁灭，动物死亡，热带雨林和季风区严重干旱，人类的食物供应基本断绝。1993年，科学记者安·吉本斯提出多巴灾变理论，第一次把多巴火山喷发和人类进化瓶颈联系在一起。他的想法得到广泛的响应和论证。

由此看来，诺亚传说在大难后物种消亡人口下降的想象上比较明确。但对灾难本身的想象，不周山故事的山摇地动比诺亚传说的豪雨如注更接近事实。灾变想象，中外打成平手。

在人类始祖的想象上，中国古人比域外先贤更胜一筹。西方最流行的始祖版本是亚当夏娃，传说里中国人的源头是女娲造人。

当代的分子生物学、分子人类学，已经能够相当确切地追溯现代人的起源。每个人身上的细胞质里，都有分解食物提供能量的线粒体（mitochondrion），线粒体里包含线粒体基因（mitochondrial genes），这些基因来自母体，不会重组，是目前追踪母系血亲最可靠的方法。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科学家利用线粒体追踪，确定全世界所有现代人的祖先，是二十万年前生活在非洲的一位妇女，她是现代人类的共同祖母。十三万年前，非洲老母的一部分后人离开非洲大陆，扩散到全世界。和她同时，或者比她更早，一定还有其他人的血脉存在，但最后人类只有这一支活了下来，成为我们。

对照中外古人的想象，科学家最终的发现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她应该是女娲，不是用亚当的肋骨制造的夏娃。

后来中国学者用大量的研究证实，现代中国人都是这位非洲老母的子女，现代中国人起源于非洲。几万年前，他们经由东南亚进入东亚大陆。

可惜的是，我们的历史教科书对这个成熟的科学发现视而不见一声不吭。只有我们的身体，无论它的基本肤色黄如浇蜡还是白似披霜，仍然顽固地保留一块灰黑的私处，悄悄地向非洲老母致敬